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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9月22日 星期六

憨山大師 夢遊集 卷第八

憨山老人夢遊集 卷第八



  [1]法語

示 歸宗 智監寺

歸宗為古尊宿說法地。達觀師倡緣興復。既而湛公竭身盡力。竟還故物。今廿餘年。湛公化去。弟子修慈荷之。

予丙辰夏。來禮金輪舍利塔。覩其寺。規模甲匡山之勝。因思輔弼者。誠難其人。眾中見禪人在智。眉宇秀拔。卓有骨氣。因屬主者。命為監寺。

禪人善密行。凡眾人盡日所務有不及者。視其當務。必通夕不寐。一一親為料理。明發則事無不辦者。予嘻噓而歎曰。有是哉。予嘗見叢林年少。率無慚愧。一味養嬾。三業不攝。禮誦不修。甚至白晝安眠。安肯終夜不寐。身任其勞。以備大眾之務乎。昔佛弟子千二百人獨稱羅睺為密行第一。故為佛長子。此土前輩諸祖。唯百丈一日不作。一日不食。遂為叢林千古典刑。永明每日行一百八事行。故閻羅殿上。圖像供養。佛說三千大千世界。無有如芥子許。不是菩薩捨身命為眾生處。故感為天中天。是知從上佛祖。無有不從行門。建立世間福田功德也。禪人能以此心。放捨身命。荷負叢林。即是建立三寶。三寶常住。即是續佛慧命。慧命不斷。即是報佛深恩。
知恩報恩。即是慈父之孝子矣。既秉如是行願。二六時中。念念諦思。我自無始生死以來。捨此身骨如須彌山。所飲母乳如四海水。如此捨身受身。皆造生死苦業。何曾一日以此身命。修出世行乎。 若果有之。則吾今生。定不如此在凡夫地矣。

今幸有此身。發難得之志。一生盡命。不捨本行。則是一生超過百劫千生矣。如此。乃謂不虛生耳。禪人從此更發精進。居一切時。但將 趙州狗子佛性話頭。蘊在胸中。隨就作處。心心參究。畢竟因甚道「無」。一旦搕著抹著。一念疑團迸裂。從前生死。頓然了却。是可謂福慧。二嚴一生取辦。古人云。移花兼蝶至。買石得雲饒。前三十六代祖師。一齊在禪人眉毛上。轉大法輪也。

示 自宗念禪人
佛教弟子。修出世法。唯自利利他。二種妙行。
利他謂之修福。自利謂之修慧。菩薩發心。勤求無上菩提。菩薩雖知法性空寂。而不捨有為諸行。
知法性空。是謂自利。不捨諸行。是謂利他。
從上佛祖。未有不由二行。得出生死者。是以釋迦世尊。歷劫勤修難行苦行。
我等曠大劫來。於生死海。頭出頭沒。捨身受身。不可思議。皆是虛生浪死。何有一毛真實行門。若有實行。則定不似今生。者頭面也。回光返照。猛自思惟。豈不痛哉。
禪人今幸仗夙緣。早得脫俗。永離苦海。又得安居名山。諸祖說法勝道場地。此萬劫難遇之緣。正是「饑逢王膳。病遇醫王。」自當慶幸無量。即盡此形壽。拌捨一生。作此功德。已勝百劫千生。空過無益也。
禪人當信老人言。自今之後。發堅固不退之心。持勇猛剛強之志。盡自己色力。量自己才能。辦一片肯心。任緣隨願。耐心耐煩。忍苦忍勞。即一日成就一種功德。已勝一生空過矣。

禪人自說身弱神疲。不能任事。古人貴在心力強 願力大。不在色力健不健也。今雖小恙 不為大苦。若造惡業。墮在三塗。即求今日。以小病小惱之身心。求作福田之利益。不可得也。佛令眾生。思地獄苦。發菩提心。正是今日策發精進幢也。古德云。寧 有法死。不無法生。縱捨此身命。作此妙行。猶為般若舟航。可到彼岸。苟不勉力強志。可謂虛負此生。既到寶山。空手而歸。豈不惜哉。
若能安心於無事。則心空。心空則神不竭。神不竭則身不勞。如此是為無作妙行。遇緣即宗。定不為日用所轉。頭頭成就大解脫門矣。當諦思之。

示 陸將軍 (名世顯 號鎮湖)

將軍為濠梁世胄。天性英傑。其殺機固所賦也。中年知向道。入海門周先生室。先生拈古人勸君識取主人公之語。示之。
老人歸隱匡山。謁老人金輪峰下。自知殺業太重。願求懺悔。老人喜其性直無偽。固古豪傑忠肝義膽之儔。第古今賦此天性者多。盡錯用其心。故以佛種子。翻作地獄苦具耳。

佛性無二。眾生與佛。不隔一毫。達性眾生即佛。不達性佛即眾生。如清冷之水。以之獻佛則清淨。以之洗穢則污濁。故佛之慈悲。即眾生之殺機。古德云。護生須用殺。殺盡始安居。又云 梵語阿羅漢。此云 殺賊。經云。與五陰魔。煩惱魔。死魔共戰。有大功勳。滅三毒。出三界。破魔網。爾時如來一大歡喜。此釋迦老子。勸人殺生之榜樣也。以佛能如此殺生。故號大雄猛世尊。
世人愚癡。賦有雄猛之佛性。而不自殺其賊。翻以殺人。劫劫生生。酬償地獄之苦。而自以為功多。豈不為至愚至癡。倒用其佛性者哉。
語云。一將功成萬骨枯。自古罪之大者。莫大於殺生。其殺人以為功。殺生食肉。恣口腹。以為快。其愚等也。

將軍能回心向上。自求多福。從今日去。以殺生之勇自殺其慾。佛言貪慾瞋恚。過於怨賊。能自斷之。是為殺賊。
能破煩惱。出生死苦。是為大雄。以此直求無上佛果。是為大賞。其殺之利有如此者。而自棄不謀。可謂智乎。
雖然。殺人則易。自殺則難。故云出家大丈夫事。非將相所能為。老人葛藤至此。是謂法施慈悲。將軍信此。是真懺悔。


示 慧成 信首座

首座慧成。中年棄妻挈子出家。曾參達觀、蓮池兩大師。乃至南嶽湖東掩關。老人將卜居南嶽。成破關相迎。遂侍巾舄。一日作禮。白言。某幸末法。為佛弟子。志出生死。親見三大師。現身五濁惡世。衛護法門。行其難行。忍其難忍。調其難調。每見如來教中教菩薩法。將謂空言。今親承三大師之行履典刑。現在便可盡形壽依歸。誠難捨此。別求怙恃矣。
乃寫三大師之真。終身佩奉。且生生世世。執此願輪。即往來人天。周流六趣。曾無厭倦。乞師為我證明之。

老人聞而笑曰。此固子之深心本願。雖然似矣。猶未探其本也。請試觀夫 本師和尚。毗盧遮那。法身非身。以文殊觀音普賢三大士之行。以成其身。文殊智也。觀音悲也。普賢行也。捨此三者。則法身寂寥。亦無寄矣。
故如來法身。若言其智。則徹法界理事因果。乃至草芥塵毛。無不盡其源底。盡眾生界心念頭數。莫不徹其根源。若言其悲。則盡眾生數皆為己身。凡眾生之饑寒困苦疾病痛癢。乃至三塗劇苦。皆菩薩全身一體共受。故能不捨於一眾生。
若言其行。則盡虛空徹法界。無一草芥塵毛。不是菩薩捨身命處。故普賢十願。一一皆言虛空界盡。眾生界盡。眾生業盡。眾生煩惱盡。我此行願無有窮盡。是故本師毗盧遮那。以此三法。成就一身。少一法而法身不成。即一眾生而非自己。則法身不徧。乃至塵毛草芥。一有不徹。則未盡無明。以至虛空盡處。而行願亦盡。則法身斷滅。雖然。於法界性中。觀此三者。如首羅三目。即一即三。非三非一。於寂滅海中。猶似漚滅漚生耳。若有挺特沒量大人。能於毗盧頂𩕳上行。回視此三行者。大似喚奴作郎矣。以彼區區介爾之行。較三大士者。又不啻奴兒婢子。豈能盡佛法身之量哉。
苟能從此發堅固心。放捨身命。建立三寶。凡有纖毫裨法門益眾生事。皆法界全體之德用。如由一塵以徧諸塵。始一毛而融多毛。從今生以極未來。劫劫生生。下退此心。亦如普賢之虛空界盡。而行願無盡。生生世世。食息起居。行住坐臥。未離本師一毛孔外。三大老者。乃於法性海中。同出同沒。不出如幻三昧。逢場作戲。竿木隨身。說幻法以開幻眾是則有之。何足以為師哉。其無以限量心。自隘如來法身境界。可也。


示 自覺智禪人

佛言。汝等比丘。每於辰朝當自摩頭。此語最為親切。
老人每每思之。吾佛慈悲。痛徹骨髓。常謂末法比丘。多所受用。安居四事種種供養。各各自謂所應得者。更不思我是何人。物從何來。為何而受。所以知恩者希。而報恩者少。特未一摩其頭耳。
苟回光一摩其頭。則不覺自驚曰。吾為何薙除鬚髮。不與俗人為伍耶。苟知形與俗異。則居不敢近俗。身不敢入俗。心不敢念俗。如此則樂遠離行。不待知識之教。而自發勇猛。入山唯恐不深矣。又安忍混從市俗。縱浪身心。為無慚人。作無益行耶。
自覺禪人。向住人間。來匡山。禮老人。願枯心住山。修出世行。老人因示之以福慧雙修之行。修慧在乎觀心。修福在乎萬行。觀心以念佛為最。萬行以供養為先。是二者。乃為總持。

吾人日用一切。起心動念。皆是妄想。為生死本。故招苦果。今以妄想之心。轉為念佛。則念念成淨土因。是為樂果。若念佛心心不斷。妄想消滅。心光發露。智慧現前。則成佛法身。

然眾生所以貧窮無福慧者。由生生世世。未嘗一念供養三寶。以求福德。直為生死苦身。念念貪求五欲之樂。以資苦本。今以貪求一己之心。轉而供養三寶。以有限之身命。隨心量力。供養十方。乃至一香一華。粒米莖菜。則如滴水入滄溟。一塵落大地。縱海有枯而地有盡。其福無窮。故感佛果華藏莊嚴。為己將來自受用地。捨此則無成佛妙行矣。

禪人如生疲厭。當自摩頭。則自發無量勇猛也。

示 龍華泰禪人

余往乞食長安時。過龍華樹下。主人瑞庵師。物色余甚驩。視猶多世親因也。余覩王舍城中諸住剎者。率多浮習。獨師孤硬潔介。遇物不假辭色。心知其非塵中人也。遂相與莫逆。數數往來。諸弟子輩。亦莫不以余為親。故無間然。及師化去。其孫潭公。視余猶視師 。
余被放嶺外。愧生平竟無以報德者。頃余出嶺之南嶽。法孫泰禪人。遠來相訊。余見之。不覺五內酸痛。昔之與師音聲相貌。居然在目。及余之雙徑。了達大師因緣。禪人相侍。既而余歸匡山。則携禪人與之同歸。意念爾祖之德。冀成就禪人出世之業。為報地耳。
居期年。以開荒之勞。身心未及放下。頃政為禪人指示。發覺初心。方有趨向。乃翁以書招之。屬以他緣。余刻意留之。不可得。
禪人將別。請益。因示之曰。吾出家兒。先須急其大者。略其小者。何謂大。生死是也。何謂小。世緣是也。
古德云。除却死生真大事。其餘都是可商量。以眾生沈淪苦海。汩沒世緣。積劫以來以至今日。未嘗一念返省。今幸為佛弟子。身著袈裟。且又遇知識。有入道之緣。而不拌捨世緣。苦心參究己躬下事。切恐今生錯過。縱出頭來。未審可能如今日諸緣畢具否也。
禪人今以乃翁之命不敢違。去則固爾。當以死生之念為急。辦道之緣不可失。事畢旋歸。老人幸得活埋空山。但存殘喘一日。則與禪人切磋大事。有一日之功。老人以畢命為期。禪人以死心相侍。但得禪人當人一念光明煥發。不獨禪人以了積劫生死大事。亦是老人所以報乃祖之地。不負此世際會因緣也。

禪人行矣。其無久滯他鄉。重增生死業累耳。

示 翠林禪人

佛祖教人。唯在「真心實行」。為出生死之要。「心真」則凡所動作言行舉措。無一事而不真。「行實」則凡所云為。無一行而不實。
故真實如好種子。其餘作為立行種種。皆發生之緣。以是之故。抽芽發幹。開花結實。究竟不虛。故佛說發心修行。如布種子。成就菩提。以為結果。「果」者實也。以始終皆真實故。故佛呵二乘為「焦芽敗種」者。以其心行不真實故也。
從上諸祖。教人參須真參。悟須實悟。是知一切眾生。虛生浪死者。以其妄想顛倒用事。劫劫生生。未曾一念真實。故於生死海中漂流。難到彼岸。
所謂「業識茫茫」。無本可據耳。況為佛弟子。身在袈裟之下。豈可流浪一生。念念妄想業識流轉。曾無一念返省。而求真實履踐之行。此乃向袈裟下失却人身。最為可憐愍者。

禪人既不遠千里。來參老人。必發一片真實信心。以此空山寂寞之中。非掠虛之地。何所為而來耶。既發真實信心。不是一見便了。不求一段真實之行。亦徒然耳。若求真實之行。即從真實心中發現。果有真真實實為生死之心。必須將從前有生以來。及出家以來。從頭一一細思檢點。何曾有一念一行。是真實事。
從前已是空過。即從今日已去。發一片出世之心。將一切世間情根。妄想攀緣。一齊放下。將此一把骨頭。一齊拋却。將此一條性命。納向空山大澤之中。任他日炙風吹。一切安逸飽煖思慮。盡情撇却。單單直以死生一念。掛在眉毛上。將一則。古人公案。蘊在胸中。日夜參究。看他一念世間心起。便是墮在生死處。定要把斷。不容毫髮。如此參究。不悟不休。即此一著。便是為生死真實心。即以此心。向二六時中。一切動作云為種種行門。至禮拜三寶。供養十方。調和大眾。看待老病一切行門。無不親身竭力承事。不生一念厭倦心。不生一念人我是非得失心。不起一念休歇止足想。如永明大師。每日行一百八件方便行。盡形不改。即此便是真實之行。如此操心立行。透出本地光明。則將積劫所染一切貪瞋癡愛習氣種子。一一消融。化為成佛真實種子矣。如是用心。可謂不虛此生。不負出家。不枉遠犯風波。參訪知識。若仍前涉虛。止作嘗情。業垢罪垢種子。但隨妄想而行。不唯辜負此生。實取窮劫三途之苦耳。

示 順則易禪人

沙門釋子。乃出塵之人。親近佛法。乃出情之法。實「破我」之具。方今學者廣學多聞。但增我見。少能餐采法味。滋養法身慧命者。豈非顛倒之甚也。

易禪人以多聞無益。志在清修。固已遠矣。然徒以清修為行。而不刻意究竟生死根株。不深窮佛祖不到之地。此其創志不遠。是以一日之價。為得也。可不負其本有哉。

吾徒所難得者。厭世俗。最難得者。厭生死。禪人今知其厭。而不知究其所以厭。是猶然以五十步笑百步也。

嗟予老矣。餘日無多。生死大患。橫在眉睫。恐厭之不極。禪人年亦長矣。能以老人之厭自厭。倘不厭老人相與千嵒(ㄧㄢˊ)萬壑之間。絕影忘言。修厭離行。從此長揖五濁。永離四生。同遊廣大極樂之鄉。豈不為最上因緣哉。又奚止於裹粮千里之。適視彼 榆枋莾蒼者。固未足與道也。


示 玄機參禪人

禪人以 持明 為專行。從事者三十年。心地未有發明。乞老人指示。老人因示之曰。
佛說修行之路。方便多門。歸源無二。即參禪提話頭。與念佛持名。皆無二法。第不善用心者。不知借以磨煉習氣。破除妄想。返以執著之心。資助無明。故用力多而收功少耳。此事如用瓦子敲門。只是要門開。不必計手中瓦子何如也。

以吾人無量劫來。積集貪瞋癡愛雜染種子。潛於藏識之中。深固幽遠。無人能破。聖人權設方便。教人提一則公案為話頭。重下疑情。把斷妄想關頭。絲毫不放。久久得力。如逼狗跳墻。忽然藏識迸裂。露出本來面目。謂之悟道。

若是單單逼拶妄想不行。何必話頭。即婆子數炭團。專心不二。亦能發悟。況念佛持呪。有二法哉。

禪人持明三十年念見効者。不是呪無靈驗。只是持呪之心。未曾得力。尋常如推空車下坡相似。心管滾將去。何曾著力來。如此用心。不獨今生無驗。即窮劫亦只如此。及至陰境現前。生死到來。依然眼花撩亂。却怪修行無下落。豈非自誤自錯耶。
禪人從今不必改轉。就將持呪的心作話頭。字字心心。著力挨磨。如推重車上坡相似渾身氣力使盡。不敢放鬆絲毫。寸寸步步。脚跟不空。 如此用力時。只逼得妄想流注。塞斷命根。更不放行到此之時。就在正著力處。重下疑情。深深覷看。審問 只者用力持呪的畢竟是个甚麼。覷來覷去。疑來疑去。如老鼠入牛角。直到轉身吐氣不得處。如此正是得力時節。切不可作休息想。亦不得以此為難。生退息想。及逼到一念開豁處。乃是電光三昧。切不可作玄妙歡喜想。從此更著精彩。拌命做去。不到忽然藏識迸裂虛空粉碎時。決不放手。若能如此持呪。與參禪豈有二法耶。

所以道。俱胝只念三行呪。便得名超一切人。便可證明。即親見佛祖。亦不易老人之說也。


示 智沙彌

方今出家兒。於末法鬬諍堅固之時。有能決志為生死大事。單提向上一著。以了悟為期。此上上根人。誠不易見。
今亦有參究此事。又惡覺惡習濃厚。蒲團未穩。邪見橫生。多落魔道。此其難也。
古德云。未能參究向上。且於教法留心。時光亦不空過。其留心於教。亦有兩般。
一則根器稍利。力窮性相宗旨。深徹其源。以多聞熏習之功。從聞思修。入三摩地。是則不獨目了心性。抑且為人師。此亦報佛深恩。不負出家之志。
至若根器稍鈍。不能廣親教乘即持誦一門。尤為要行。故天台大師。以讀誦受持為五品觀行之首。即法華所說。持經法師。現在父母所生肉身。即得六根清淨。此持經之功。豈劣行哉。

沙彌既知厭生死苦。投佛出家。苟無專心一行。豈不辜負此生。即持經一行。能專心一志。如古人潛心理觀。一旦忘言契會。得佛心宗。是由文子而得總持。此所謂旋陀羅尼門。由此證入。歷劫生死根株。仗此法門。一時頓斷。豈不為無上菩提之徑路乎。若悠悠歲月。唐喪光陰。墮於粥飯常流。豈不虛消信施。重增業累。又何取於出家為哉。

示 性覺禪人

出家本為生死大事。今出家兒。不知生死為何物。但知隨波逐流業識茫茫。無本可據。古人參方行脚。訪尋知識。單為究明己躬下事。今人行盡天下。歷徧叢林。唯鼓粥飯習氣。竟不知善知識為人處。可惜奔波一生。到底了無下落。是為可憐愍者。至有一念為生死心的。不知修行之要。或以禮誦念佛為修行。一生辛苦。到底於己躬下事。如黑漆桶相似。於生死分上。了沒干涉。
禪人發心真實為生死大事。唯有參究向上一著。為真實工夫。先要辦一片長遠決定不退之志。古人二三十年。單提一念。不悟不休。第一不得指望速成就。釋迦老子。三大阿僧祇劫。磨煉身心。豈是鈍根耶。古德參究機緣儘多。唯有「念佛的是誰」一則審實話頭。最易得力。

禪人今日發心參究。但將此一則公案。時時提撕。先將身心內外一切妄想雜亂念頭。一齊放下。放到沒可放處。即深深提起一聲阿彌陀佛。四字歷歷分明。急著眼看。看得少不得力。又提一聲佛。有力便下疑情。審問者念佛的是誰。審之又審。畢竟是誰。看得纔有昏散現前。即便快著精彩。又提又看。又審又疑。疑到疑不得處。胸中如銀山鐵壁。立在心目之間。如此便是話頭得力時也。
若到此得力處。正好重下疑情。於日用一切時。一切處。念念不移。乃至久久夢中。一似醒時一般。若用力到此。決不可退墮。忽然疑團迸裂。自然頓見本來面目。若肯發此決定之志操不退之心。但只一念直直行將去。切不可求速効。切不得將心待悟。若工夫綿密。自有打破時節也。

如上所說參究一節。最是易為省力。
是要放得下。提得起。靠得定。疑得切。不拘行住坐臥。動靜閒忙。都是用心的時節。
六祖云。若論此事。輪刀上陣。亦可做得。此之謂也。禪人有志。真為生死。便從此一路下脚。


示 寶藏相禪人 禮普陀

觀音大士。證圓通本根。以法界身。隨緣應現。豈定居於普陀耶。「海」喻生死。「山」喻涅槃。
大士以法身普應生死海中。即眾生日用尋常。皆大士威神顯現。湛然寂滅。猶如寶山。故以海中普陀象之。
由在眾生煩惱海中。眾生有苦。即大士之苦。故一稱其名。即得解脫。乃眾生喚醒自心大士。大士現前。則寂滅現前。
寂滅則苦不能到。故山在海中。波濤不能撼動。是故名為大士常居普陀。非局指海中拳石。為大士棲託也。
眾生迷妄不禮自心大士。親踞寂滅道場。巍巍不動。如海中山爾。乃跋涉山川。必數千里外。跉跰辛苦。而向外求之。迷之甚矣。
雖然如是。經云。歸元無二。方便多門。今大地眾生。皆信大士於南海。合就其機而引進之。令其涉海登山。一呼大士。猛省自心。則觸目波濤。皆入圓通之門。必使自信而後已。

同此行者。但有一人能信老人此言。則不負一翻行脚。不然。則空費草鞋錢也。

示 明輝禪少林禮祖

若論此事。佛未出世。祖未西來。照天照地。無欠無餘。即黃面老子出世。胡亂四十九年。終日搖唇鼓舌。亦未道著一字。及末後拈花。迦葉破顏微笑。乃曰。「吾有正法眼藏。涅槃妙心。今付與汝。」大似空拳誑小兒。自是喚作教外別傳之道。一似鉢盂安柄。一人傳虛。十人傳實。
達磨西來又說作單傳直指。少室九年。賺得神光癡種。立雪斷臂。將謂有甚奇特。究竟到底。直是个「覓心了不可得」。從此承虛接響。大家都架空中樓閣。各立門庭。二派五宗。畢竟不曾為人拈出。
直至如今。大地黑如漆。致使癡狂之輩。向鬼窟裏弄精魂。自謂傳少林禪。是某家兒孫。如此誑惑愚人。豈不痛哉。

禪人今日參老僧。老僧此間無佛法禪道與人。說甚麼乾矢橛。禪人又要走向少林。禮鼻祖。求佛法禪道 捨却自己脚跟下一尺土。更向千山萬水之外。向他家屋裏覓。豈智也哉。

禪人試將己躬下理會。看。未出門一步。與到匡山時。是同是別。即今離匡山一步。到少林往返歸來時。是同是別。若是別。則未出門一步。早已錯却了也。況千里萬里乎。
禪人如不信老人。試到少室。問取單傳堂前露柱。看。是个什麼。

示 法界約禪人 

禪人生長建昌。自離塵以來。久走方外。曾禮紫栢及老人於大都。已三十餘年。復覲老人於匡山。
因示之曰。從上出家兒。皆為生死大事。登山涉水。求善知識決擇。於一言一句之下。勦絕命根。將百千萬劫塵勞惡習。當下頓斷。如脫鞲之鷹。自此不復受人拘縶(ㄓˊ)。即能掉臂生死路頭。絕無顧盼。諦觀傳燈諸祖。為人抽釘拔楔處。有甚玄妙秘密耶。
只是學人。一向單為生死一著。蘊在胸中。吞不入。吐不出。扼塞不通。如喪老妣相似。偶因緣時熟。忽遇善知識拄杖頭。一撥便轉。更有何疑慮耶。唯的信自心本有而已。今人行脚。走徧天涯。入徧叢林。眼中到處熱烘烘。便是好道場。見粥飯精潔。一頓飽齁齁的。便是好知識。從遇明眼知識。都被熱瞞。當面錯過。如此行脚參方。不為本分事。便是流浪生死。一生空過時光。枉費草鞋錢。豈不大可嘆息耶。
禪人為生死。出家行脚。參知識。住名山。行苦行。種種法行。一一經歷。且道即今生死事。畢竟如何。

且道。前見紫栢老人。今見老人。與未見時。有何差別。
且道今在匡廬萬仞峰頭白雲深處。與王舍城中萬仗紅塵裏境界。是同是別。若道是同。且隔三千里外沒交涉。若道是別。衲僧行脚。眼在甚處。若向者裏定當得出。三十年即今日。
今日即三十年前。紅塵即白雲。白雲即紅塵。一切生死煩惱業行。及種種差別境界。無不觸目寂滅矣。
其或未然。今日再行脚。從頭起重到五臺峨嵋。參見文殊普賢。試問何等是平等一際寂滅法門。待有話會。再來與老僧相見。
示 崇觀禪人

觀禪人往來吳楚。不遠數千里來參。一見則知其有志而未能也。老人愍其遠來。且無可指示。但因其名。乃字之曰見微。

以眾生生死根株。微細流注。妄想昏迷而不自知。故吾佛大師設觀以照之。良以 微非觀照無以見生死之力大。觀不涉微。無以顯照用之功力。能破幽微。則生死可出。此特教家之極則。
若是衲僧分上。自有格外鉗錘。但能一念如鐵壁銀山。塞斷咽喉無吐氣處。直得死而復甦。方有少分相應耳。
禪人方且波流識海。未能勦絕命根。他時後日。苟能吐却雜毒。放下身心。再來參請有分。


示 六如坤公

從上諸祖教人參禪。雖有超佛越祖之談。其實要人成佛作祖耳。
未有欲求作佛祖。而不遵佛祖之言教者。捨教而言修行。是捨規矩而求方圓也。且佛教阿難。開口便道應當直心。
淨名云。直心是道場。馬鳴大師開示修行切要。須發三種心。謂直心。正念真如法故。深心。要集一切諸善行故。大悲心。願救一切眾生苦故。從上諸祖。未有不發此三種心者。
學人祇知瞢瞢的去參話頭。只要妄想貪求玄妙。却不知是直心正念真如。祖師方便法門。若說真如二字。學人早作道理會取去。誰肯下死工夫做。若只教去看話頭。看到話頭。逼拶歷劫情根。忽然斷處。從來一切妄想情慮。當下消滅。求一念生心。了不可得。到此便是離念境界。正所謂「正念者無念也」。若到無念。則不求與真如合。自然覿體相應。如此便是佛祖教人直心的樣子也。
是知參禪。更無別樣巧法。只是要人實實死做。做到恁般田地。豈有甚秘密巧妙哉。此乃第一直心修行也。
第二深心。要集一切諸善功德。此諸善功德。不是外邊有為的事。如達磨大師對武帝云。淨智妙圓。體自空寂。是真實功德。是知達磨所說淨智妙圓。正是馬鳴直心正念真如。馬鳴所說諸功德。就是將直心正念去做。以真如徧成一切有為事法。

今日要求證真如。不是在死眉死眼鬼窟裡求。要在一切日用有為萬行上求。所以行上求者。不是在事上別討出一个玄妙真如來。只是就將直心正念。在一切事上驗看。可與直心正念相應不相應。若事事法法都與直心正念相應。則目前無一法一事。不是真如境界矣。

所以馬祖與百丈諸弟子。日用中。搬柴運水。鋤田插禾。燒火煑飯。事事上覿面勘驗。尋常一言一句。冷言熱語。都是要弟子入證真如之門。若勘到果然一切處不昧。方許有為人分。

若胸中絲毫未透。未到無念境界。起心動念即被業轉。墮在生死窟中。故未輕許印正。此傳燈千七百則葛藤。皆真實印正語。非玄妙機鋒語。如今學人都把作玄妙奇特言句。蘊在胸中。當作己解。日用頭頭。未曾一毫看破。豈不誤哉。


第三大悲心。願拔一切眾生苦。如今學人。見拔眾生苦。是菩薩事。待他日成了菩薩。纔度眾生。却不知能度眾生方是菩薩。度眾生苦。不是有了神通妙用。纔去度眾生。却就是直心正念。集諸功德處。就是度生事業。且如世尊。教須菩提度盡眾生。實無眾生可度。乃至廣行六度。更無一法可行。乃至上求菩提佛果。亦無所得。且度眾生。豈不是集諸功德。實無一法可得。豈不是直心正念真如。如此妙用。乃自己日用神通。取之無禁。用之不竭。則何法而非功德事哉。

以眾生日用種種事法。皆是煩惱現行。今以真如一念。事事法法上印破。都轉作真如妙用。便是度自心之眾生。如此參學。是名真參實究者。
不是現成端坐養懶。過了三年五載。便誇大口。說我參禪幾多時。悟了多少妙處。如此見識。都閻老子前喫鐵棒漢。反不如三家村田舍郎。他倒免酬信心檀越宿債。老漢看來。佛祖教人。原是分分明明。只是後人錯會。所以誤耳。
禪人既歸心老人。須信老人言。從今將抱守瑠璃瓶子。一拶粉碎。將從前參的。都移在一片身心上。向成就眾生門頭。拌却性命去。一一著實體驗過。發廣大心。能引一眾生發菩提心。便是拔一眾生之苦。自破一分我執。損一分煩惱。消得一分我見煩惱。便是證一分真如境界。

若從此以去。更發長遠心。即三生十劫。劫劫生生。行到煩惱消盡處。便是度盡眾生處。若眾生煩惱一時都盡。更要成甚麼佛祖。

示 西印淨公 專修淨土

近世士大夫。多尚口耳。恣談柄。都尊參禪為向上事。薄淨土而不修。以致吾徒好名之輩。多習古德現成語句。以資口舌便利。以此相尚。遂到法門日衰。不但實行全無。且謗大乘經典為文字。不許親近。世無明眼知識。卒莫能迴其狂瀾。大可懼也。大都不深於教乘。不知吾佛度生。方便多門。歸源無二之旨耳。
世人但知祖師門下。以悟為上。悟心本意。要出生死。念佛豈不是出生死法耶。參禪者多未必出。而念佛者出生死無疑。所以然者。參禪要離想。念佛專在想。以眾生久沈妄想。離之實難。若即染想而變淨想。是以毒攻毒。搏換之法耳。故參究難悟。念佛易成。若果為生死心切。以參究心念佛。又何患一生不了生死乎。惟此淨土法門。世人以權目之。殊不知最是真實法門。
諦觀普賢。以法界為身。修十大願。必指歸淨土。馬鳴傳心祖師。宗百部大乘。作起信論。究竟結歸西方。東土傳燈諸祖。雖不明言淨土。但悟心既出生死。不歸淨土。豈成斷滅耶。永明會一大藏。指歸一心。亦攝歸淨土。禪至中峯。時在季世。而極力讚揚西方。
況此法門。乃本師無問自說。十方諸佛共讚。豈諸佛菩薩。諸大祖師。反不如今之業垢眾生。而妄談耶。
淨公中年棄愛出家。初參紫栢大師。授參禪之指。今於淨土一門。願修而未決。老人因謂之曰。此事不必問人。只看自家為生死心何如。若為生死心。如救頭然。志要一生取辦。譬若人患必死之病。有人覓還丹可救。一人授以海上單方。足以起死回生。只在病者。有決定心信此可服。更不必待覓還丹。只服此單方。頓令通身汗出。絕後方甦。是時始知其妙。但諦信此法。專心一志。至臨命終時。方自知其效耳。又何必問取他人。勉矣行之。決不相賺。


示 沙彌性鎧

沙彌性鎧來參。請益老人。字之曰堅忍。惟佛示弟子曰。著忍辱衣。名堅固鎧。以鎧為禦患之具。譬夫大將臨敵。不遭矢石之患。而能全身保命。有必勝之功者。鎧之力也。且吾沙門釋子。蹈生死之場。遇五欲諸魔之大敵。非忍力堅固。不足以勝之。故曰忍色忍欲難。難忍能忍。方能保全法身慧命。以臻極樂之場。即吾佛亦曰種種諸難。皆當能忍。況末法險道。多諸患難。苟無堅忍之力又何以克全出世之業乎。

憨山老人夢遊集 卷第八





2018年9月15日 星期六

憨山大師 夢遊集 卷第七

憨山老人夢遊集卷第七

  法語

示 太素元禪人

凡學人先習教乘。迴心向上一路。雖是有志。無柰藏識中有新熏文字雜毒習氣。舊熏貪瞋癡愛煩惱習氣。內外交攻。最難打疊。要放放不下。要斷斷不得。要止止不住。因此要提話頭。如水上葫蘆。遏捺不下。只管與之打交滾。最是難下手。及下手不得。便打退鼓了也。如此乃是沒志氣無力量人。說甚參禪。
如今初心。只管將心內外一切道理知見。及妄想思慮。一齊放下。放了又放。放到無可放處。方纔提起一則公案話頭。如「趙州無字」橫在胸中。因甚道無。重下疑情。若疑情得力。則妄想不起。若纔見起時。切不可與之作對。將心要斷他。
亦不得將心止他。亦不可相續他。但只覷見。便撇過。一撇便消。急急提起話頭。深深看覷。則彼妄想自然掃踪絕跡矣。
此是初心下手做工夫的訣。
若話頭純熟。妄想自稀。不作障礙。久久疑情得力。妄想暫歇時。便得一念歡喜也。得些歡喜處。不可當奇特。但從此好用功耳。

禪人棄教從禪。初心最難。故以此示之。切不可視作小事。


示 恒河智禪人 持法華經

禪人出家浮渡。久執侍澹公。得任持法門。居化城有年。化城乃刻大藏地。為海內法窟。禪人力任常住。綱維百務。老人適來雙徑。禪人作禮請益。願持法華經。老人因示之曰。

佛為一大事因緣。故出現於世。所謂開示一切眾生佛之知見。令其悟入。所言 「佛知見」者。乃眾生本有之佛性也。今被無明封蔀(ㄅㄨˋ)而為妄想知見。故日用見聞知覺。隨情造業。以取生死之苦。不自覺知。我釋迦大師。特特出世一番。單為開示此事。使之悟其本有。不假外求。
若悟此本有。則日用六根門頭應緣作用者。皆佛智現前。名佛知見。非眾生妄想知見也。
若悟此知見。則頭頭法法。皆真實用心。凡一切動用諸行。皆真實妙行。都為成佛真因矣。
故經云。乃至舉一手。或復小低頭。乃至一香一華。以此供養佛。皆已成佛道。微因小善。皆成佛真因。況身任眾務。捨命為法。豈非成佛之真種乎。
吾佛教人持法華經者。入如來室。著如來衣。坐如來座。如來室者。大慈悲心是。如來衣者。柔和忍辱心是。如來座者。一切法空是。禪人能奉如來三者之教。乃名真持經人。
若不能入此三法門。則單持安樂行品。念念思惟。心心願入。晝夜不忘。如此則六萬餘言。字字光明。現於六根門頭矣。
若不入此法門。縱能持百千萬部。但是與義作讐家。豈真持經者耶。
若不信老人。更當請問文殊彌勒。

示 王鹿年(丁巳元旦六日)

王生鹿年。生長淮西。來禮徑山。謁老人乞語。老人見其負義氣而有慈心。因謂之曰。
子聞之。古有大力之人乎。敵人者愚。敵己者智。愚者常弱。智者常勝之道也。聖人教人以不用為用。故曰。柔勝剛。弱勝強。易曰。剛而能柔。吉之道也。項羽拔山舉鼎。力雄千古。及敗別虞姬。噓唏泣數行下。是能敵人而不能敵己者也。聖示人直顏子曰。克己復禮為仁。古今學者。皆知克己之語。而不能作勝己之業。豈智也哉。
王生有力於此。當不墮凡夫數可耳。

示 在顒侍者

顒侍者。生於西蜀。少沈賤役。幸般若之因不昧。少小即知參妙峰大師。發出世心。亦夙種內熏而使之然。適遇澹居和尚入蜀。時顒執侍。直指徐公。素喜其信心。遂命禮澹和尚求出苦法。薙髮為沙彌。老人來雙徑。顒充侍者。日夜精勤無怠。老人初憐其蠢蠢。時時激發。顒時聞老人開示衲子。亦眉閒津津動色。是知眾生佛性種子。待時而發也。
因請益。老人乃開示以念佛審誰字公案。教其參究。顒亦能領荷。第恐無決定為生死心。不能拼命到底。又恐宿習惡知惡見。中道遮障。流入邪網。除此二病。則單一念。晝夜六時緊抱疑團。即二三十年不悟不休。縱今生不悟。將作勝因。來世出頭。便知此事。雖經多劫。終不失正因種子。若立志不堅。用心不切。別起邪思。不但辜負此生。即千生萬劫。亦無出頭分也。

示 在介侍者

紫栢老人。全身荷負大法。欲建法門中興之業。故刻力冊大藏經。此一段大事因緣。非小小也。末後全付擔。於澹公一肩荷之。經既刻而貯不得其宜。則復化城之功。又非小小。化城復非一手一足之力。侍者在介。事事賈勇先登。不避艱險。其功居多。此又眾中之尤難也。嘗謂世人未有無所為而樂用者。即古豪傑皆然。況其他乎。漢高帝天下既定。功臣未封。忽見沙中偶語。問子房。子房曰。此從兵戈中冐矢石經萬死一生者。皆欲得尺寸之封。今未見封。故偶語耳。於是即封之。此古昔用人之格也。今觀介侍者。初心無他圖。圖出家耳。今奔走七年。化城定矣。大法已得所矣。其居功者。寧無偶語乎。老人謂今當可以如來之賞而賞之也。介侍者即以老人。得如來之大賞。若不能奉如來法。持如來戒。行如來事。萬一破戒壞法。如來亦有三尺在也。慎之哉。

示 在淨沙彌

佛說二十難中云。得人身難。生中國難。得遇佛法難。親近善知識難。生正信難。此五 乃難之難者。沙淨彌已具其四。所欠者唯生正信耳。今幸出家。得遇大善知識為依歸。又渾身跳在佛法大海。此何修而得。何緣而至。若不奮發勇猛。生大正信。將此一片幻妄身心。洗得乾乾淨淨。拼一條性命。志出生死。廣修萬行。結成佛無上之大緣。豈不當面錯過。失多生善根種子耶。
古德云。三途地獄受苦者未是苦。向袈裟下失却人身為誠苦耳。
佛言心如絃直。可以入道。所言絃直者。謂無委曲相也。如何是委曲相。謂機械巧心。偷心。乖心。覆過心。無慚愧心。嬾惰偷安心。見人過失心。貢高我慢心。自是非他心。不生孝順心慈愍心。總之一切不善心。皆是自心之委曲相也。
今要發心。只須將前一切心。盡行掃除。時時撿點。念念照管。不許放行。恐不能頓斷。將古人一則公案。橫在胸中。習氣發時。便提此話頭。與之撕捱。久久純熟。則心自條直。而道念日增。行門日進。心地日明。如此一生。始謂不虛度也。不然待生死到。將何抵對。
沙彌當自思之。切不可作等閒輕意放過。

示 性田徒海耕行者

歷觀古之豪傑。涉艱難困苦。操長遠不退之志者。概不多見。其人若晉五臣。從重耳亡在外。十九年無怠心者。葢亦日夜望咫尺之封。垂不朽於竹帛耳。此乃名利牽心。故忘身從事。古今世人之常情也。
若田道人者。從達大師。二十餘年。寢食俱廢。一息未嘗少怠。小有過差。痛責重杖。居常兩腿如墨。竟不起一怨心。出一怨言。以至觸犯。大難以死從事。在寂寞苦空門中。竟何所圖。乃能精進堅強不拔如此哉。
由是觀之。較古忠臣義士所絕少者。今於道人見之矣。及死得從葬大師於雙徑。予謂此一坏土。不但俗人。即僧徒亦不易得。是於法國土中。已得茅土之封也。非亡身血戰。何以有此臨終。以此卷付其徒朱道人。今澹公為名曰海耕。亦法門功臣世業之券也。豈小緣哉。

示 朱素臣

士人學道。多以讀書為妨礙。老人曰。讀書何礙道。但不讀書時。多被無端妄想擾亂。
若就閑時。能攝心一處。把斷妄想不行。心心在道。念念不忘。如此則學道時多。讀書時少也。
老人嘗示學人。當要念頭起處。即看破。事未至時莫妄生。果能如此用心。則妄想自斷。外事自然無擾。道力自強。工夫必易就耳。

示 沈止止

道不欲雜。雜則多。多則擾。擾則憂。憂則不入。
古云。學道志當歸一。吾所謂一者。一其志耳。今既知參究功夫。即將所參公案。橫在胸中。不論閑忙動靜。迎賓待客。日用云為。一切處提撕。不得放過。放過則被境擾。擾則生厭。厭則但有「求閒」之心。無「念道」之心矣。
心志歸一。則百事可做。凡用心處。只在念頭起處著力。起即看破。看破即當下潛消。更不相續。被他掉弄。是參究訣法。

故曰。圖難於易。為大於細。此正易處細處。下手。便覺省力。
若捨此更待閑時靜時。方做工夫。如此則盡此生。無入道之時也。
沈生但就一念上做。不必向外馳求。即禮佛持呪。也只在一念信力上做。總之種種方便。皆是攝心之法耳。

示 澹居鎧公

古之忠義之士。非有大力。不足以任大事。「力」有心力。有氣力。語云。志至焉。氣次焉。又曰。持其志 無暴其氣。
以形太勞 則枯。精太勞 則竭。神太勞 則歇。莊周言 以有涯隨無涯。殆已。已而為知者。殆而已矣。此言過用而不知所養也。故老氏曰。治人事 天莫若嗇。嗇者 有而不盡用也。
養形謂治人。養性。謂事天。吾佛所謂六根奔於六塵之境。久而遂勞。謂是故也。

是知古人任大事者。未有不以有餘而從事於物也。如漢高帝以力取天下。百戰百不勝。及一勝即成大事。豈非善守有餘。以治不足者哉。先大師以法門大事。付公一肩荷之。不遺餘力。當百折之衝。秋毫皆窮神極力以應之。以其志有餘而不暇顧其形之易瘁也。今也有形易化。時往難復。當及時休養以全其天和。所謂本立而道生也。以公生平所學。以明心為格。若心廣而形眇。則力全而任有餘未盡之業。猶千里之行以蹔息而至。公必有以自處也。何如。

示 念佛切要 (在雲棲為聞子將子與母氏說)
念佛求生淨土一門。元是要了生死大事。故云。念佛了生死。今人發心。因要了生死。方纔肯念佛。只說佛可以了生死。若不知生死根株。畢竟向何處念。若念佛的心。斷不得生死根株。如何了得生死。
如何是生死根株。古人云。業不重不生娑婆。愛不斷不生淨土。是知愛根乃生死之根株。
以一切眾生受生死之苦。皆愛慾之過也。推此愛根。不是今生有的。也不是一二三四生有的。乃自從無始最初有生死以來。生生世世。捨身受身。皆是愛欲流轉。直至今日。翻思從前。何曾有一念暫離此愛根耶。
如此愛根種子。積劫深厚。故生死無窮。今日方纔發心念佛。只望空求生西方。連「愛」是生死之根的名字也不知。何曾有一念斷著。既不知生死之根。則念佛一邊念。生死根只聽長。如此念佛。與生死兩不相關。這等任你如何念。念到臨命終時。只見生死愛根現前。那時方知 佛全不得力。却怨念佛無靈驗。悔之遲矣。
故勸今念佛的人。先要知愛是生死根本。而今念佛。念念要斷這愛根。即日用現前。在家念佛。眼中見得兒女子孫。家緣財產。無一件不是愛的。則無一事、無一念不是生死活計。如全身在火坑中一般。不知正念佛時。心中愛根未曾一念放得下。直如正念佛時。只說念不切。不知 愛是主宰。念佛是皮面。如此佛只聽念。愛只聽長。且如兒女之情現前時。回光看看。這一聲佛果能敵得這愛麼。果然斷得這愛麼。
若斷不得這愛。畢竟如何了得生死。以愛緣多生習熟。念佛纔發心 甚生疎。又不切實。因此不得力。若目前愛境主張不得。則臨命終時。畢竟主張不得。故勸念佛人。第一要知為生死心切。要斷生死心切。要在生死根株上念念斬斷。則念念是了生死之時也。何必待到臘月三十日。方纔了得。晚之晚矣。

所謂目前都是生死事。目前了得生死空。如此念念真切。刀刀見血。這般用心。若不出生死。則諸佛墮妄語矣。
故在家出家。但知生死心。便是出生死的時節也。豈更有別妙法哉。

示 雲棲侍者

大師未入滅時。前十九年起居食息。侍者日夜周旋。凡一切密行無不覩。一切微言無不聞。一切應機無不達。一切心事無不知。是則大師之全身色相音聲。無不昭昭於心目之間。即親近數千萬眾。皆不如侍者之真知實見者也。即今大眾。人人見大師滅度。只侍者獨不作滅度想耳。
末法修行淨土。都要說想彌陀妙相。以未得親見面目。即想亦不真。要聞彌陀說法。則思亦不真。我觀大師則彌陀之化身。侍者執侍已久。豈可忘却大師。又向他家求佛法開示。我謂侍者。更不必作別想。只想大師如生前一一規模法範。音聲語言。作事威儀。修行觀念。利生慈悲。細細從頭至足。終日竟夜一一通想一過。如此則念念想時。就是彌陀出現時也。
纔有一念忘却。便是負恩德入生死之時。
老人無法可說。但以大師全身。安向汝心中。不可吐却。便是我老漢隱身三昧也。汝諦思之。


示 等愚侍者

自心念佛。念佛念心。心佛無二。念念不住。
能念不立。所念性空。性空寂滅。能所兩忘。是名即心成自性佛。一念遺失。便墮魔業。

示 玄津壑公

公受業淨慈。乃永明禪師唱道地。初薙髮。禮永明塔於荒榛。凡事一遵遺範。手自行錄。為師承卜。遷師塔於宗鏡堂。後誓不募化。唯行法華懺儀。堅持其願。而集者如雲。塔工既成。修宗鏡堂築三潭放生池。皆永明本願也。余弔雲棲大師。將往淨慈。公料理宗鏡堂為駐錫所。予入門禮永明大師塔。觀其精妙細密。經畫如法。纖悉毫末。咸中規矩。予留旬日。繞千百眾。人人充足法喜。內外不遺。諸凡井井。頥指適可。如不經意。予以是見公才堪經世。慈足利生。不獨有深心實具。無方妙行。非乘宿願未易能也。
予既行。公送別請益。予因示之曰。為佛弟子。人有真偽。行有理事。才有體用。心有廣狹。均名僧也。而就中不同如霄壤。故菩薩利生之門。有其多種。
佛呵聲聞為名字羅漢。斥非真也。佛所最重者。唯末世中護慧命者。為極難其人。以處剛強濁世。自救不暇。安能為法門乎。周身不給 安肯愛護眾生乎。
諸大乘教中。皆稱能護法者為真佛弟子。以能克荷其家業耳。佛憂滅度之後。求持經者為難。然經即佛之法身慧命。非紙墨文字也。且 法身流轉五道而為眾生。是知能護眾生。即護佛慧命。故般若教菩薩法。以度眾生為第一。以不住眾生相為妙行。所謂滅度無量無數眾生。實無一眾生可度。是了眾生相空也。然我即眾生之眾生也。眾生既空。我亦何有。我人皆空。中間事業。誰作誰受。物我兩忘。中間自寂。三輪若空。則實相如如。平等一照。菩提涅槃。皆如幻夢。又何有佛法之可說。禪道之可修。萬行之可作哉。所以法華會上。讚持經者。曰舉手低頭。皆已成佛。
是乃以已成之佛心。作現前之眾行。故一一行皆是佛行。行之妙者無踰於此。如此是名真佛弟子矣。
佛言。慈悲所緣。緣苦眾生。若無眾生。則無菩提。
所以菩薩如大地心。荷負眾生故。如橋梁心。濟渡眾生故。
毗盧以普賢為身。普賢以眾生為身。若以眾生為心。是為荷擔如來矣。
公試觀予言。以印證其心。若見自心。果於法合。則法外無法。如空外無空。
若有草芥塵毛。而不舉體全歸法性者。則是心外有法。法外有心。人我樅然。是非未泯。捨此法門。更於何處求 向上一路乎。
佛元無法與人。祖師亦願自度。若存一法之見。即是自心未度。自不能度。求甚佛祖作擔糞奴郎耶。
公自此以往。更須高著眼睛。自點撿看。莫道老僧饒舌。

示 了無 深禪人

佛言。比丘心如絃直。可以入道。淨名云。直心是道場。聖人亦云。人之生也直。是知佛心無別妙處。只是眾生中直心人耳。「直」則無委曲相。所言「直」者。乃一塵不立。方謂之直。譬如弓絃之直能容何物哉。纔有一念不直。便是過錯。
能念念直。則念念不容一物。物不立處。則本體自現。故六祖大師云。常自見己過。即此一語。便是成祖作祖之要訣。
所言「過」者。非作事之差。乃「自心之妄」耳。以此心本無一物。平平貼貼。纔有一念則為過矣。一念為過。況種種惡習。念念發現。不自覺知。豈能免過。
學人用心。不在一念上著力。則終身參學。不能得真實受用。以用浮想緣影為功。故錯到底耳。
禪人初參老人於徑山。老人即字之曰了無。欲要著力於「本來無一物」耳。送別舟中。貽此勉之。

示 雪嶺峻禪人

學道人第一要骨氣剛。次要識量大。次要生死心切。
骨氣 識量。乃夙習種性。苟為生死心現前。立志三事具足。是為向道。
至若用心參究。古人教人最初下手。便要「離心意識」參。「出凡聖路」學。此語學者皆知。及至用心。纔舉一念便落意識窠臼。如何離得。以多生習氣。一向在身心世界裏做活計。墮在五蘊區宇。被他籠罩。超脫不得。至做工夫。現出種種怪事。皆此過也。是須要識量廣大。見處超卓。先將身心世界撇過。舉起本參話頭。如虛空中橛子相似。久久忽然虛空迸碎。便是大人眼界。定不是尋常「默照邪禪」可比也。
此段力量。須是一塊剛骨。方纔立得脚跟穩當。若是輭暖柔懦粥飯氣習者。何敢傍其萬一。
至於「看話頭」最怕落在玄妙知見窠臼。是為黑山鬼窟。
纔有絲毫玄妙知見挂在胸中。或將古人言句蘊之不捨。便墮外道邪見。
以此中纖塵著不得。著不得處。便是得力時也。只須徹底打破漆桶。方是真實。
又不可將心待悟。作欄頭板也。
禪人只麼用力去。他日自信老僧不欺。

示 劉道人

汝為生死出家。獨坐孤峰頂上。十年於此。何等真切。聞被魔害數十次。其心不動。眾皆勸往他處避之。畢竟不去。何等忍力。此必於本分事上大有得力處。既能一念如此。當視四大如空花水月。視死生如夢幻。若果得解脫。便坐脫立亡去。如其不能。就當一念不動。任他刀割香塗。節節肢解。畢竟不動一念。方是正見正行。
今聞欲絕粒而死。此是魔所攝持。即當看破。此念決不可如此認著。不唯可惜自己為生死苦心。抑恐令他入邪見網也。

示 非石玉禪人

末法學人多尚浮習。不詣真實。故於佛法教道。但執名言。不達究竟之旨。增益知見。生大我慢。是又以佛法結生死根。
良由最初發心。不從生死上著脚。亦不知生死為何物。將謂與己無干。瞢然夜行。故不得正修行路。且佛教人言言句句。乃出生死法。豈意今人反墮耶。
此非佛咎。咎在學人無正信正見。向未親近真善知識。指點說破耳。

學人方玉。昔參老人於嶺外。真實樸素。老人東遊吳越。
刻 棱嚴法華新疏。命玉校讐。參詳斟酌。得老人言外之旨。老人今歸匡廬休老。異日玉能相伴於空閒寂寞之中。參究向上事。當不被宿習文字作所知障也。
老人行矣。七賢峰頭。有牛糞火煨芋以待。子其念之。

示 吳江沈居士

一切眾生。皆以「我執」而為生死根本。以「有我」則「有物」。物與我對。則形敵生。以我招敵。則眾忤皆歸。忤則為其所惑矣。
故眼為色惑。耳為聲惑。鼻為香惑。舌為味惑。身為觸惑。意為法惑。惑則擾。擾則亂。亂則失其正。既失其正。則被所傷者多矣。世之人皆為其惑而不自知。為其所傷而不知痛。愚之甚矣。且將以為資我也。而又愛而執之取之。又愚之愚者也。惟有智者知其不我益也。故遠而避之。
苟避之 不若「忘我」。誠能忘我。則於眾敵。猶夫眾箭攢空。則無可寄矣。有志道者。試從此始。

示 王子顒

世人一向在幻妄身心境界上作活計。從生至死。未曾一念返覺自心本來面目。由其不覺。故不知其病根。

所在以水火相違。四大交攻。是為身病。妄想攀緣。愛憎取捨。是為心病。然身病藥石可治。而心病則無藥可治。佛為世醫王。及調治眾生心病。種種方便。究竟單以「覺破妄想無性」。為回生妙藥。學人要求安樂法門。先須識破「身非我有」。但看父母未生前。何曾有此血肉之軀。及四大分離。即今此身更向何處安立。如此時時觀察。久則忽然一念覺破。即不為此身所苦。是為治身病之妙藥。

一切病元皆從妄想心生。只須日用念念觀察。凡一切善惡念頭起處。即是病根發現。直須當念著力。就在起處觀察。看他畢竟從何處起。畢竟是誰起滅。及至妄想滅時。定要追察畢竟滅向何處去。如此追究到「起無起處。滅無滅處」。是謂「起滅無從」。則心體安然。得大自在。如此把斷要關。則前後不續。中間一念自孤。即此一念獨立處。久久純熟。則妄想病根自拔。一切心垢。亦無地可寄矣。是為治心病之妙藥也。

子顒切志向上事。但差在言語文字中求。不知向自己心地上求。以自心妄想。已是病根。又將他人言語把作實法。是謂重增一重障礙耳。
從今但直覺破自心妄想。不被率轉。但看 妄想起處。決不可相續。佛言。「狂心若歇。歇即菩提。勝淨明心。本無外得」。如此用心不退。即此現前 自心 便是大安樂解脫法門。

老人因請益詺其名曰。福覺。以其「覺」乃第一無量之福也。其勉之哉。

示 旅泊居士 沈豫昌

居士生十善之家。居富貴之室。以菩薩人為父母。以善知識為眷屬。以同行同願為奴僕。以慈力示現為兒女。而身處其中。如青蓮出水。挺挺淤泥。既發信心。修諸福德。事事如意。遶宅湖池約數里許。所養之魚稱湖沙數。初請藏經過蘆洲。滿蕩之魚。夜乘紅光而盡生天。其所遇福緣勝廣如是。但以行道不力為愧。請益老人。

老人因示之曰。是誠可愧者矣。何也。以外施為易。內施不足。是捨心不若捨物之易耳。雖然。亦丈夫所難也。由歷劫生死情根。深固難拔。非發大勇猛決烈之志。求其如法修行。實非易易。若老人正眼視之。固不難耳。

居士諦信。誠能以物觀身。則身易輕。以身觀心。則心易忘。以心觀情。則情易折。以情觀性。則性易明。以性觀念。則念不生。念不生則道在我 而不在物矣。 如是。則與池魚之望法影而頓脫生死。何以異哉。

居士能信不疑。則居家而入非家。即世而能離世。一切資財眷屬。皆入如幻三昧。又何道之難行。情根之難拔乎。
居士欲入毗耶不二法門。當從此入。

示 顏福堅

佛說世間無一法可堅固者。謂無常苦空無我等法。如夢幻泡影。速起速滅。無常生死敗壞之法。皆如是也。
唯有佛性種子。雖在生死之中。歷劫不壞。是真堅固。世人錯認無常為常。是以不堅為堅。名顛倒見。
然顛倒之根。乃罪惡之性也。何福之有。今一念返醒於無常生死法中。發心願求佛性種子。則能捨不堅之財。易堅固之法財。捨不堅之身命。求堅固之慧命。此乃出世之福。福之大者。是故 就汝歸依之信心。詺其名曰「福堅」。只欲發其堅固之心。所謂「自求多福」耳。豈虗名足尚哉。

示 顧汝平

汝平。侍紫栢老人最久。昔予被難繫圜中。以書覆紫栢。汝平侍側。即以書付之囑曰。執此他日必有見面之時。以此為左券。越二十二年。丙辰。長至月。予自南嶽來雙徑。赴紫栢入塔之期。汝平迎予松陵。至陋巷顏生生宅。因禮請益。出此卷。見紫栢手澤。及予昔日書。
嗟乎。法性海中。聖凡出沒。如大海之漚。起滅無從。去來無所。即死生夢幻。於湛寂中了不可得。且予昔之死也不死。故今之生也非生。不死不生。湛然一際。是知紫栢今之死也。豈真死哉。
手澤宛然。法身常住。昔紫栢視。今日如眉睫。子今見紫栢當日之寸心。耿耿孤光昭揭如日月。既生不以形骸隔。又安可以幽明間哉。佛言。觀彼久遠。猶若今日。不但予與紫栢。如巨海之漚。即一切凡聖。若空中電影耳。
汝平久入紫栢之室。於此一際平等法門。必若入大海浴。使百川之水。浸透遍身毛孔耳。
紫栢老人。或未拈及此。故予特為點破。令其自信此法。得大受用。其或未然。試向父母未生前。著眼看覷。久久當知見予與未見時。無前後際也。

示 顏仲先 持準提呪

在家居士。五欲濃厚。煩惱根深。日逐現行。交錯於前。如沸湯滾滾。安得一念清涼。縱發心修行。難下手做工夫。有聰明看教。不過學些知見 資談柄。絕無實用。念佛又把作尋常看。不肯下死心。縱肯。亦不得力。
以但在浮想上念。其實藏識中習氣潛流。全不看見。故念佛從來不見一念下落。若念佛得力。豈可別求玄妙耶。
今有一等好高慕異。聞參禪頓悟。就以上根自負。不要修行。恐落漸次。在古德機緣上。記幾則合頭語。稱口亂談。只圖快。便為機鋒。此等最可憐愍者。看來若是真實發心。怕生死的。不若持呪入門。以先用一片肯切心。故易得耳。

顏生福持。問在家修行之要。故示之以此。觀者切莫作沒道理會。以道理誤人太多。故此法門。尤勝參栢樹子 乾屎橛也。

示 嘉禾 棱嚴堂主

經云。佛種從緣起。所謂欲識佛性義。當觀時節因緣。是知法界以緣起為宗。
諦觀世出世間。未有一法不從因緣而起者。
棱嚴古剎。創自唐朝。長水疏棱嚴於此。其來久矣。以當王城闤闠之中。向為力者所侵五臺陸翁。於此土受靈山付屬。生以護法為心。達觀禪師。乘時而出。與翁有大因緣。一見心相印契。即議欲復之。而荷擔者難得其人。密藏開公。棄青衿出家。依達師為入室弟子。聞有復棱嚴議。全身荷之。
禪堂告成。議刻方冊大藏。以廣法運。復蒙聖慈頒賜大藏。而大殿未有成也。不幸開公隱去。未克卒業。五臺翁復下世。郡守蔡槐亭先生至。則一旦興起。得包心絃居士為領袖。一時人心翕聚如響。不期年紺殿巍峩。金像晃耀。何其偉哉。揆之重興之議。幾二十年。時節因緣。故有不思議者存焉。

予來雙徑。為作達師茶毗佛事。回過棱嚴。觀其規模宏敝。真塵中淨土。其禪堂精潔。誠幻海梵宮。及見主者林公。其人端莊循雅。忍辱慈和。可謂叢林之領袖也。嘗竊悲夫五濁惡世。佛事付囑菩薩。尚不敢涉此利生。而況博地凡夫乎。

以林子之端雅。故見者無不敬。以林子之慈忍。故歸者無不悅。以人皆敬皆悅之心。成未圓未就之事。如順風揚帆而行安流。其到彼岸也何難哉。予謂獅絃將絕響矣。而幸有子繼之。亦因緣所屬耳。唯在子堅忍不拔之願力。以守難成不易之道場。將為無窮不朽之佛事。大法流通。即子之心光所遍也。又何以不堅血肉之軀。而為三寶所惜乎。

示 東禪 浪崖耀禪人

金沙東禪寺。太史念西王公之所建也。以浪崖耀公 主之。適聞老人有雙徑之行。特專嗣南容公。來請經。營安居。將為老人林歇地。九月既望。老人適至。見其精誠嚴整。大眾清肅。專以背誦法華為業。期方七年。而成誦者三十餘人。此希有之事也。居無幾何。即往徑山。緣畢將歸匡廬。長揖人世。公懇留老人。意未能已。臨別貽此示之曰。

法界性中。安有去來之相耶。智眼未開。情塵斯隔。離合之見闋心。聚散之緣繫念。非夫達三際不遷十方靡間者。未易臻無二之境也。且法華以實相為宗。過去之多寶現存。即今之釋迦不滅。常住一心。永劫不昧。大通王子之因。直至於今。燈明授記之緣。法爾現證。由是觀之。安有纖毫遷訛之相耶。
試觀白毫一光。洞照無礙。一切聖凡始終因果。居然目前。

老人之去來。猶長江之皎月。東西各行。而本月湛然。苟一念純真。則心光交徹。其無以世諦恒情。作生死常見也。
願公以法華三昧。究竟未來。則與老人眉毛廝結。同歸實際。長劫相依。久遠不離。又何區區於幻化空身。水月鏡像。妄生彼此之念耶。老人行矣。公其勉之。


示 王聖沖 元深 二生

佛性之在人。如水在高原。有穿鑿者。無不得之。良以吾人煩惱根深。愛憎情固。不啻高原之土也。苟能力鑿深求。施工不已。務在拔煩惱之根。裂愛憎之網。則法性淵泉。源源不竭。溉靈根而沃智慧之芽。不唯道果可期。且將濬潛流而潤焦枯。普益人天。同歸法海。涓滴而與渤澥同彼。此豈外求之耶。


聖沖 元深昆季。久入紫栢之室。哲人往矣。恐性水清流。不無雍閼。老人適來。而為疏之。今則開發源頭。從此永無枯竭。其無以煩惱乾土。投而濁之也。


示 孫詵白

無明生死根株。只在現前一念。如人周行十方。盡生平力而不已者。將謂已涉千萬途程。殊不知未離脚跟一步也。
是知歷劫妄想遷流。生死輪轉。實未離當人一念耳。若能日用現前。見聞覺知。念念生處著力覷破。生處不生。則歷劫生死情根。當下頓斷。其實不假他力也。
佛說狂心不歇。歇即菩提。豈虛語哉。老人指示「父母未生前」一句。著力參看。他日當有自信之時也。

示 姜養晦

姜生少年英發。骨氣不凡。非靈根夙植般若種子深厚。未易得此美質也。幼稚曾見紫栢大師。即命之曰 性光。意謂性具般若之光也。
適參老人請益。因字之曰養晦。吾人日用見聞知覺。皆智光煥發。第被無明蒙蔽。變為情識。故暗而不彰。苟能自信本有真光。不昧於現前境界。愛惡關頭昏闇之中。靈光獨耀。不被情根之所蒙蔽。是於晦而能養。則光體愈明。而真元可復矣。
用其光無遺身殃。姜生體此。則廣大光明。當發現於動作云為之間。功名建立。皆不朽之盛業。豈可自昧而不信耶。但在我慢幢摧。則光明自露耳。

示眾

近來諸方少年。有志參禪者多。及乎相見。都是顛倒漢。
以固守妄想為誓願。以養嬾惰為苦功。以長我慢為孤高。以弄唇舌為機鋒。以執愚癡為向上。以背佛祖為自是。以恃黠慧為妙悟。故每到叢林。身業不能入眾。口意不能和眾。縱情任意。三業不修。以禮誦為下劣。以行門為賤役。以佛法為冤家。以套語為己見。
縱有能看話頭做工夫者。先要將心覓悟。故蒲團未穩。瞌睡未醒。夢也未夢見在。即自負貢高。走見善知識。說玄說妙。呈悟呈解。便將幾句沒下落 胡說求印正。若是有緣。遇明眼善知識。即為打破窠臼。可謂大幸。若是不幸。撞見拍盲禪。將冬瓜印子一印。便斷送入外道邪坑。墮落百千萬劫。無有出頭之時。豈非可憐愍者哉。
此等愚癡之輩。自失正因。又遭邪毒。縱見臨濟德山。亦不能解其迷執。豈不為大可憐愍者哉。
禪門之弊。一至於此。諦觀從上古人。決不是這等。但看百丈侍馬祖。每在田中作活。如插鍬子。野鴨子公案。便是真實勘驗工夫處。以此 故有一日不作。一日不食之誡。楊岐之事慈明。二十餘年。行門親操。執事百千辛苦。未嘗憚勞。故得光明碩大。照耀今古。
若嬾融之負米。黃梅之碓房。歷觀古人。無一不從辛苦中來。何其今之少年。纔入叢林。便以參禪為向上。只圖端坐。現成受用。袖手不展。一草不拈。如此薄福。絕無慚愧之心。縱有妙悟。只成孤調。絕無人天供養。況無真實修行。虛消信施。甘墮沈淪者乎。
若是真實為生死漢子。當觀本師釋迦文佛。於三千大千世界。無有如芥子許。不是為求菩提捨頭目髓腦處。如此當發勇猛。拼捨一條窮性命。將這一具臭骨頭。布施十方。供養大眾。一切行門。苦心操持。難行能行。難忍能忍。若於日用六根門頭。頭頭透過。便得法法解脫。
古人云。從緣入者相應疾。如此用心。三十年不改。縱不悟道。再出頭來。定是頂天立地漢子也。老人以此示之遍告同參。

憨山老人夢遊集 卷第七